寫作一點靈:視頻教室 《小說的流動與設想》

講者:陳志堅
上載日期:2021年9月24日

故事是不會重覆的,縱然相類,時間會將故事改寫;所以,故事雖然一直在我們身邊,然而,都是獨有的。所有人都喜歡故事,即沒有人不喜歡小說。

一、小說設定﹕人物、環境、情節與對話

當我們談論小說,必先從小說的基礎開始,就是人物設定、情節環境和其中對話。小說的基本結構以人物組成,而人物之間的關係會演變出各種情緒脈落變化,這就是小說要說的話。小說所設定的環境,就是事情發生的場景,也是情節變化的背景所在。

當設定小說裡的人物時,角色是否立體是重要的因素,韓麗珠〈輸水管森林〉中,設定了四位人物,分別是我、母親、外婆、胖子,其中外婆的形象十分突出,「她的臉也黃,滿布了棕色的斑點,像一張給人揉成一團的雞皮紙,那些一深深淺淺的摺痕,撫也撫不平。似乎只要用力一扯,她的整張臉皮便會掉下來。」人物描寫細緻到位,才可讓讀者有充足的聯想,而且,人物形象與身世、與狀態、與遭遇或多或少都有關聯。

此外,人物關係是小說的重要考慮,按常理「我」應該和母親、外婆的關係最私密,然而,「我」最關切的卻竟然是對面屋的胖子,甚至達到「他幾乎是我除了自己以外,最熟悉的一個人」的程度,反而,外婆給「我」的印象卻是「似乎她一出生已經蒼老得像一團枯萎的植物,無法挪移身體。」這種突破真實常態的視點,往往形成小說的張力。關於「對話」,小說描述外婆死時,醫生問起媽媽是否需要解剖驗屍?母親搖了搖頭,醫生遂問起媽媽喜歡在死亡證上寫上甚麼死因﹖心臟梗塞還是肝硬化?母親只簡單說了句﹕「隨便。」 這段母親與醫生之間的對話,雖然簡單,但在面對死亡的前提下, 母親的漠不關心反而誘出各樣值得深思的地方。可見,小說中的對話,雖然有時只為了推進情節,但卻呈現了人物之間的深層關係與狀態。另一方面,韓麗珠把題目定作〈輸水管森林〉,這毫無疑問在探討城市森林裡看似密集和親密的關係,有時,小說的虛擬世界或許比真實世界更加寫實,就如美國作家菲利浦‧羅思(Philip Roth)《寫作美國小說》提到,小說是「事實與虛構混淆不清的。」

二、敘事角度

小說必然會考慮到敘事角度的問題。一般而言,小說常以第一人稱、第三人稱或全知的敘事角度切入,不同的敘事角度主要在考慮不同的小說效果。例如黎紫書〈死了一個理髮師〉中描寫一位理髮師的死亡,「報上有訃告,她看到那個理髮師的人頭照。」小說從側面切入,主角不在理髮店中知悉理髮師的死,而是在報章中得知的,顯然作者的意圖是想處理距離的問題。我們理解在顧客和理髮師之間是不會過度熟稔的,然而,當理髮師把手探進顧客的頭皮表面,仔細地分析頭髮的質素時,我們有沒有想過,這種一般的關係,卻在做著如此親密的動作,那麼我們到底應怎樣理解這種距離﹖又或者說,當我們在人擠的車廂裡竟與完全不認識的人身貼身地站著,甚而能輕易地嗅到乘客頭髮的氣味,我們應怎樣理解這種人際關係﹖可以說,作者特意書寫在報章訃文上看到理髮師的死,這關乎人際間距離的問題,可見,敘事角度的選取正配合了小說的意圖。

三、寫實與變幻

小說既是事實與虛構混淆不清,小說必然會以最恰當的呈現方式來處理。有時小說會極其清晰和準確地呈現真實世界的狀態,例如作品被稱為極簡主義風格的美國著名作家瑞蒙﹒卡佛,透過寫實的短篇小說,呈現美國低下層的生活形態和心理變化,同時把低下層對時間無法理解的失落感予以深刻的敘述。《大教堂》中〈保鮮〉描寫一對夫婦的故事,丈夫失業後在家百無聊賴,「他把手指按到嘴唇上。她看着他坐上沙發拿起那本書,把書翻到原來看的地方。忽然他又把書放下了,整個人躺了下來。她看見他的腦袋落到沙發扶手邊的那個枕頭上。他調整一下枕頭的位置,兩手擱在後腦勺,然後一動也不動的躺着。沒多久,她就看見他兩條膀臂往身旁垂了下來。」可見,小說真實地直面低下層無所事事的光景。而〈保鮮〉這題目設定,表面上意謂保存食物(特別因為貧窮)的意思,然而,小說更著重探問應怎樣在失業和無所事事的光景下,能繼續令夫妻間的感情得以「保鮮」,同時小說也讓人思考人們應怎樣維持新鮮的生活態度。如果說寫實是瑞蒙﹒卡佛短篇的特質,那麼,在寫實的基礎上糅合超現實或魔幻書寫,可以說就是村上春樹的寫作風格,我們會問,大作家看甚麼書﹖村上春樹說,他的作品深受瑞蒙﹒卡佛影響,大概從《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》到《第一人稱單數》,這種游走於寫實和魔幻之間的書寫,終究迷倒了許多讀者。

故此,這裡也來談談魔幻書寫。有時小說不全以直白或寫實方式呈現,這是基於作者的情感或思想考量。謝曉虹《好黑》〈葉子和刀的愛情〉書寫一對情侶爭吵的瞬間,葉子和刀是情侶的名字,兩人從起初口頭爭辯,及至後來動刀相向,把手臂切下,然後大家拿著對方的手臂替對方撫背,故事看來很駭人,但這顯然是超乎現實且誇張的寫法,「葉子愣了一愣,就拿著刀的那截手臂,輕輕撫摸他的背。那你可以給我揉揉這裡嗎?葉子瞟了瞟自己的背說。刀也就拿起葉子那半截手臂,在她的背上輕輕打著圈。葉子感覺背上再次泛開了一個又一個的漣漪,雖然彷彿有點什麼不同了,但那就是她記得,最初的愛情的感覺。」我們可以理解,故事情節並非真實世界的反映,然而,倒是情感的升華是真實的,從口角到動武,再到冷靜後重新回復愛情的感覺,小說著實以魔幻的方式呈現了內在情感的轉化。王安憶說﹕「小說的精神,大概就是以最通俗的方式創造一個信的世界。」

小說不一定是要還原客觀世界的物象和物象之間的關係,小說更重視的是發現新視點,藉著不同形式呈現令人可信的狀況。故此,劉再復在《甚麼是文學——文學常識二十二講》中表示﹕「不應把觀察與想像對立。作品的架構過程,本身就是想像過程。……由「實」轉「虛」的過程……想像補充經驗、神思補充現實存在的過程。」小說好看,正正就在這真實和想像之間的互補過程中產生出來。

四、接受與質疑

最後,還要談論到作者的心理狀態與變化。王安憶「服從與對抗——小說寫作」講座中,以「跳遠」設喻,說明小說中的順從與對抗,她坦言自己的小說中還是順從的部分居多,「但每個人掙脫的方式不同,一如跳遠需要長距離的助跑,才能在空中騰躍的時間越久。」王安憶把服從比作助跑,「騰躍便是我出自助跑的抵抗。」可以說,小說雖然重視反映世界的狀態,然而,好作品不應隨意設限,還是應把「對抗」的成份呈現出來,就如王安憶以莫言的比喻作例﹕「麥收是一個極其殘酷的季節」。

或者說,至少我們應該「質疑」,而質疑的地方就是小說著力地要表達的主題思想。以我的小說《離群者》〈風聲〉為例,小說寫的是一位中學老師在各種流言之間尋找個人的出路,主角在小說裡曾產生各種內心的順服與懷疑,例如在轉職與教學方式的選取上,主角企圖以順服的姿勢面對世界的審判,然而最終迎來的卻是個人的鬱悒與背叛,故此,主角在小說結尾以新的觀點來面對世界對個人的懷疑。小說終局是這樣的,「然而,到底誰有這種權利決定他的未來?縱然他的未來如一株光禿了的火殃簕,甚至由於毫無價值而終將被折掉,這卻只能預示他將在長期不安穩的狀態中有了全新的結局,至於他的靈魂可以怎樣安放,全取決於他個人,任何人都無法干涉。今天他遇上這種無法自辯的審判,只可以說明,這是他在命定中被分配到的唯一角色。」對於世界的接受與懷疑是小說經常出現的提問,又或者說,小說的本質就在於探討個人與世界之間的問題。

如果可以,請想起那個在你心中的故事,然後提筆將它成形。

作家:陳志堅
畢業於中大中文系。現職中學老師,亦為中大和城大客席講師,文學獎評審、校際朗誦節評審等。寫小說和散文,著作如小說《離群者》、散文《時間擱淺》、青少年小說《無法預知的遠方》、《紅豆糕的歲月》等,作品亦見於報刊專欄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