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不出的聲音

瑪利曼中學
中三
黃星縈

「兒子,你快來快來!」戴著老花眼鏡看報紙的莊太太激動地喊。「怎麼了?」莊新語滿臉不耐煩地拖著步伐走過去。「你看,這個廣告是不是寫免費送藍牙耳機?」莊太太用力地戳報紙,一個皺痕立即浮現。「你先把手縮開,我看不清楚。」莊新語姍姍地把報紙拿起,喃喃道:「免費藍牙耳機派發……這款耳機除了具有無線耳機的全部功能外,還可以充當運動手錶,具備計時、量心跳、GPS、防水等功能。欸?我們家附近就有個派發站……不過這些肯定是騙人啦,就算去到派發站也肯定要排隊…..算吧!」

莊太太見兒子如此不思進取,拍拍案道:「不可以蝕底,免費當然要拿!去去去,完全沒有香港人精神!你不要我也要,快去多拿幾個!」莊新語無奈地瞟了母親一眼,掛念自己房間裡進行的遊戲,幾番掙扎後,還是乖乖出門。

去到派發站,不出意外地有很多人。「唉,肯定又要填問卷或者點讚專頁云云……」莊新語插著褲袋抱怨,拖拖拉拉地走到隊尾。然而隊伍前進的速度快得有點嚇人,他有點訝異,拉著一位剛拿到耳機的太太問:「不用填問卷嗎?」「不用啊!也不需要點讚,還可以一次過拿三個!這間肯定是良心企業!」太太興高采烈地回答,接著就拿起手機,想必是邀請親戚朋友去各自派發站拿耳機。

「這麼奇怪……那品質肯定不好……」莊新語心裡記恨著被犧牲的遊戲時間,憤憤地道。「先生,您要幾個耳機?」一位女銷售員笑問。「我要十個!」他衝口而出。這句話頓時令女銷售員愣住。「先生……」「你先退開。」正當女銷售員不知所措時,一位穿西裝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過來。

「我叫孫敏超,是提斯卡拉有限公司的總經理。我們公司為了回饋社會,決定向全世界所有人贈送這款新型藍牙耳機。先生您拿十個也不是問題,只是希望您能把多餘的耳機贈送給親朋戚友。」孫敏超不卑不亢地說。

莊新語本非打算惹事,見孫敏超留了個下台階,便順著說:「唉,我沒空給親朋戚友,不要十個了!三個吧!」聞言後,女銷售員也不需要指示,從身後的紙皮箱拿出三個耳機。

莊新語拿著三個耳機回到家,啪嗒一聲摔了其中兩個在餐桌上,然後就回到房間繼續他的遊戲。

「哇!兒子,這款耳機真的很厲害!」過了大約十分鐘,莊新語的遊戲又被母親打斷了。「好啦,你別大驚小怪!」他沒好氣地對空氣大喊,頭也不回地繼續遊戲。「不是啦!真的很厲害!你快試試看!」莊太太見兒子沒有回應,很不客氣地闖進他的房間。

「好好好,我試我試……」莊新語知道母親不屈不撓的處世精神,儘快完成她的任務才能早點繼續遊戲。「這個耳機真的很不錯,我這樣的老人也懂得用……而且它裡面還有全部歌,不用下載都有。那個什麼系統會很神奇地整理出一系列你喜歡的音樂,然後如果你不喜歡這首歌,不用騰出雙手,用念力就可以換了……」等莊新語拆盒子的時候,莊太太就像炫耀寶貝般,嘮嘮叨叨地唸著。

這款藍牙耳機跟有線耳機相似度達90%,就像有人把有線耳機的線剪掉,然後聲稱為無線藍牙耳機。莊新語看到後更是鄙視,勉為其難地戴上。

「咦?」莊新語發現周邊的噪音完全被屏障,連莊太太的嘮叨聲也所剩無幾。「請問您是否要開始使用本耳機?如果是,請點頭。點頭的時候,您要確保您查看了我們的權限及私隱條款。查看權限,請……..」一把系統女聲剛說到一半,莊新語就煩躁地連連點頭。

「歡迎您的來臨,在我們讀取資料的時候,您可以先看看說明書。」莊新語感覺到耳垂麻麻的,似乎是一陣電流,卻沒有多想,隨手拿起說明書看。頃刻,系統就開始詢問一些簡單的問題,例如喜歡什麼歌手、什麼類型的歌,還拿了地址、通訊等權限。

「您可以開始使用本設備,若有什麼問題歡迎聯絡客服。再次謝謝您的支持!」

「沒什麼特別啊…..手續還特別多…….」莊新語望向沈醉在音樂裡的母親,正想拍她肩膀時,系統聲音響起:「請問是否要向莊蓮兒發送信息?」「欸?」莊新語嚇了一跳後,隨即頷首。「怎麼發送信……」他剛想發問的時候,腦海就響起母親的聲音。「怎麼啦?你先看清楚說明書吧。我剛發現很多功能,這個耳機好像會讀心術,我一打開收音機它就自動調到我想聽到的那台……..」「讀心術……雖然好像沒了私隱,但我的私隱有什麼值錢?這樣肯定超級方便!太棒了!這次賺了!」莊新語興奮地大喊,但原來興奮的人不止是他。

提斯卡拉公司的藍牙耳機因為免費且性能極好,很快就風靡全球,一躍成為國際大公司。用耳機傳送信息更成為新的常態。

「兒子,幫我買個菜……」莊新語專心地玩遊戲時,腦海裏響起母親的聲音。「你直接向菜檔發信息不行嗎?」他分神在心裡默念,而這則信息也很順利地傳送到莊太太耳機裡。「我不會……」「哎呀,好煩,我來吧!」「好好好,謝謝。」「真是的,我晚點開個帳號專門教你們怎麼用吧……」二人對話期間,莊新語敲鍵盤的聲音不間斷,莊太太看電視的視線也不曾移開。

莊新語是說到做到的人,他結束了遊戲後,便在Instagram開設一個名為「紅燒耳機聯盟」的教學帳號,並上載了一系列的教學。

「紅燒耳機聯盟」因排版整齊,內容實用,而且是第一個教授藍牙耳機使用方法的帳號,其追蹤人數隨著藍牙耳機用戶人數以幾何形增加。莊新語也在該平台認識了很多朋友,他們自稱為「紅燒聯盟」,成員都是提斯卡拉藍牙耳機的忠實用戶,並希望耳機能讓生活更方便。

「欸,新語哥,我最近在想……不如我們開發一個可以跟耳機銜接的應用程式吧!」在例行的「紅燒聯盟會議」裡,技術部的馮克提議道。「可以開發什麼?」「開發個音樂程式,但特別之處是音樂庫裡的所有音樂是四分鐘。」「那有什麼用途?」莊新語托腮問。「每首歌都是四分鐘,那就可以方便我們計算時間。比如說我走去公司時聽了四首歌,那就可以輕易計算到步程是二十分鐘。古人用一盞茶做計時方法,我們現代可以用一首歌計時。」馮克回答。

「這樣不錯,我也是很喜歡聽歌,如果聽歌可以順便計時,的確會令生活更方便。」公關部徐廣嘉贊成道。「可是耳機也有報時功能,何必多此一舉呢?」有人提出。「不是,這個辦法我覺得可行。雖然耳機有報時功能,但用音樂計算時間有趣多了。現在追求實用外,也需要兼顧娛樂。如果成功,我們還可以把『四分鐘為單位』的計時方法化為潮流,進一步推廣提斯卡藍牙耳機。」莊新語自從成為「紅燒聯盟」的盟主就日益成熟,說話也越來越見得有條理。

「太好了!那我這幾天讓兄弟們一起動工做!我們可以先把現有的四分鐘歌都納入音樂庫,再看看如何剪裁超過四分鐘的歌。」馮克說到這裡頓住了,徐廣嘉明白到他的憂慮,笑道:「放心,版權那邊我們公關部處理,你們把歌單發過來就可以。」「可以加個讓用戶自製四分鐘音樂的功能,這樣能增加互動。」「對對!我們宣傳部可以配合做些圍繞『四分鐘為單位』的主題做影片、抽獎等活動。這是我們『紅燒聯盟』的第一個大型活動!一定要做好點!」

莊新語等大家提出意見的聲音漸漸降下後打圓場道:「好,大家都分工合作!這個活動暫時可以稱為『燃燒』。今天就先散會吧!」

「紅燒聯盟」開發的「燃燒」音樂程式很快就走進正軌,經過宣傳部的努力,「四分鐘為單位」的計時方法也很成功地成為最新的潮流。有商家為了迎合市場,推出了「四分鐘就能吃完」的早午套餐;影片和網誌紛紛標註為「四分鐘能看完」;各種形式的表演也因此縮成四分鐘,速食文化進一步廣被。

莊新語和「紅燒聯盟」見「燃燒」音樂程式帶來如此巨大影響,都深深驕傲,但最值得興奮還是提斯卡拉公司向全體「紅燒聯盟」成員發出感謝信並邀請他們參觀總部。

「新語哥,我們明天就要去參觀總部了…….我好緊張啊!」馮克向莊新語傳送信息。「哈哈哈哈,這次全賴你這個點子,我們才能如此成功。」莊新語看似毫無波瀾,但其實內心早就激動不已。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受到國際大公司的邀請。「也只有你才能這麼平靜啦…….我們明天要統一穿紅色西裝嗎?」「我沒所謂啊,不過統一衣著比較有聲勢。我待會就訂一套給你們,應該可以在明天前送到去你們家。」「嗯,謝謝!」

莊新語結束了通話後,激動地從椅子彈起來,歡呼幾聲。

「兒子,怎麼了?」這時莊太太從門口闖進來,莊新語見母親沒有從耳機發信息,頓時嚇到呆了。「你怎麼不直接從耳機傳信息?方便很多啊!」「啊,對了,兒子,你知道嗎?使用藍牙耳機相當於在大腦旁邊放置微波發射器,長期佩戴會讓人體受到一定的輻射,對心臟,大腦產生負面影響。耳機過大的音量會對聽力有損傷。所以不必要的時候,還是別經常戴耳機吧!」莊太太苦口婆心地道。「你聽誰說的?」莊新語聞言很是不高興,提斯卡拉公司的出品非同凡響,怎麼會有這些問題?「就人體學專家!我網上看到的。」「唉,道聽途說你也相信…….我明天去提斯卡拉總部,我要自己考證。」莊新語皺著眉頭說完後,就走到廳外。

莊太太留在原地搖搖頭,她知道「紅燒聯盟」佔據了兒子太多時間,導致他漸漸有點像在用「納粹洗腦實驗」的方法洗自己腦(可參考《浪潮》此電影)。

次日,莊新語穿上紅黑色間隔的西裝,到達提斯卡拉總部門口,等待其餘三十五位成員。「你是紅燒聯盟對吧?」在莊新語東張西望之際,他的肩膀被拍一拍。「新語哥?」「馮克?楓靖?廣嘉?你們這麼快就到了?」莊新語第一次面對面看到「紅燒聯盟」的成員。「對啊,我們都到齊了,就等你。」副盟主沈芽芽露出門牙笑道。「這麼快?」莊新語平視面前一片紅黑海,嘴角不自禁上揚。

「我們進去了嗎?」「好!大家跟我走吧!」莊新語昂首闊步地邁向提斯卡拉總部門口。「您們好,請問是紅燒聯盟的莊先生和其他成員嗎?董事長和總經理在裡面等您們了。」門衛恭敬地打個招呼後,帶領他們到貴賓室。

「董事長、總經理,莊先生和紅燒聯盟的各位來賓都到了。」門衛敲敲門後,伸出右手示意莊新語等人進去。莊新語深呼吸、拉拉西裝、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靜後,率先走進去。

「莊先生你好。」跟董事長握過手後,莊新語遇到一個熟悉的面孔。「你好,我是孫敏超,提斯卡拉有限公司的總經理。莊先生,別來無恙啊!」莊新語想起之前在派發站的胡鬧,歉意一笑說:「總經理,我們又見面了。」「沒想到莊先生如此厲害,我們公司十分感謝你們!」孫敏超友善一笑。雙方寒暄一番後,便開始參觀公司內部。一路上,董事長一直伴在莊新語身旁,似乎有話想跟他說。

「董事長,您可有話想跟我說?」「對,莊先生,不如我們借一步說話?」董事長見莊新語如此善解人意,心裡對他的好感又多了幾分。「好。」二人便離開人群,去到董事長的辦公室坐下。

「喝茶嗎?」「不用了,謝謝。」莊新語按捺心底的緊張,做好表情管理。「莊先生很淡定呢……您今年不過二十五歲吧?」「沒有淡定啦,我很緊張。對,我今年二十三歲。」「真是年輕有為啊…….」董事長感慨一句,繼續道:「我請您來,其實想邀請您來我們公司做編外顧問。」「我?我何德何能…….」莊新語眼瞳放大,滿臉躍躍欲試,嘴上卻說著推辭的話。「莊先生別推辭了。我們公司正在研究如何把電子付款功能放入耳機,接下來想與各地政府合作,把身分證晶片植入耳機內。讓我們用戶耳機在手就能出門做到大部分事情。」董事長停頓下來給莊新語稍微消化一下消息。

「哇!」莊新語看董事長的眼神頓時添了幾分敬佩。董事長慈祥地望著他:「你們的『燃燒』音樂程式非常成功,所以我想邀請你們負責跟各地政府的溝通工作,減少植入身分證晶片的阻力。」「我們不堪如此重任吧?我要先詢問一下團隊的意見。」「你們不是希望耳機能令生活更方便嗎?你的團隊肯定支持。其實你說好,其他人都不會反對,何必花費那麼多時間呢?這些溝通時間只會減低效率。」董事長眼眸閃過精光,令莊新語有些不安。

「問問你的團隊也無妨,待會你再去吧!如果你有什麼新消息,可以用這個……」董事長從抽屜拿出一個木盒子,裡面是個耳機,跟莊新語擁有的差不多,只是鑲上金邊。「你猜我們怎麼從全球免費發放藍牙耳機中獲取利益?提升知名度是其一,但最重要還是這個。」董事長拍拍木盒子。「我們公司的藍牙耳機系列分成四品,第四品就是免費發放的;第一品是國家軍用通訊設備,不能向外兜售。所以中間的第二和第三品就是我們賺錢的產品。一些商家用過我們的免費藍牙耳機後,便願意買具有更多功能和私隱的二、三品耳機。」

莊新語聽到這裡,雖然覺得有些不屑,但念頭一轉,哪有公司不牟利?提斯卡拉公司願意向全民發放耳機已經非常有良心。「所以這是二品耳機?」「對,這是僅次於國家軍用的二品耳機。你用這個耳機可以聯絡到全球一些知名人士。」董事長拍拍桌子打算離開。「等等,我有問題想問。」莊新語突然想起母親昨晚說的話。

「喔?有什麼問題?」董事長重新坐下。「藍牙耳機發射的輻射對長期配戴的人會不會造成危險?」「從輻射的角度講,坊間藍牙耳機的輻射量僅僅是手機的八百分之一,比一般的有線耳機使用起來的輻射還要低。雖然輻射量很低,但我們公司為了把輻射量減到最低,特地在耳機內部加設了金屬材料。當然,品級越高的耳機,用的金屬材料就越好。所以放心吧,我們做過很多臨床實驗都完全沒有問題。」董事長耐心地解釋。

「那音量過高會否影響聽力?」「這方面我們也研究過,音量過高的確會影響聽力,但我們公司的耳機能隔絕大量噪音,這樣用戶就沒有必要把音量調得比周圍環境還高。同時,耳機設有自動調節功能,當用戶音量過高的時候,系統會慢慢地、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音量調低。這樣可以不影響用戶享受之餘,確保用戶的健康。」「哇!貴公司考慮得非常周到!網上那些什麼生物學家都胡說八道!回去我就發一篇講述用戶安全的文章!」莊新語霍然站起來,握拳道。「哈哈哈,沒關係,我們公司尊重各種聲音。也只有這些聲音才會令我們進步啊!來,我們回去繼續參觀吧!」董事長把木盒子塞進莊新語手裡,搭著他的肩膀走出去了。

參觀完畢後,總經理帶「紅燒聯盟」回到貴賓室,並順道提出邀請他們成為編外員工的事宜。經過一輪熱烈的討論,大家一致同意加入提斯卡拉有限公司,成為編外的溝通專責小組。

「紅燒聯盟」的成員大多是年輕又宅,何時有人如此賞識他們呢?因此他們都用120%的力量和時間來完成任務,好證明自己的能力並報答知遇之恩。花費了約莫半年的溝通、協商和談判,華國政府答應開啟「耳機身分證」的試用計劃。

「新語啊,你們這次真的很快!我以為至少要一年才能跟政府達成共識。真是後浪推前啊!」董事長親暱地攬著莊新語道。「哎呀,謝謝您的賞識和重用。」莊新語在半年間成熟許多,穿上西裝的模樣有板有眼。「等華國推行成功後,其他國家就會爭相跟風,到時候全球的人都必須要用我們的耳機了!」董事長仰天大笑。莊新語內心有些不安,只能跟著陪笑。

「新語,新語,你有空嗎?」莊新語聽到腦袋裡母親的聲音,瞟了董事長一眼,不知道是否應該回答。「不太有空……我跟董事長一起。」他在腦裡回答。「你離開公司的時候記得小心點,聽說有示威者圍在總部門口。」莊新語立即扭頭望向董事長問:「門口是不是有示威者?他們反對什麼?」

董事長露出個驚訝的表情,裝模作樣地按了按耳機。他一早就知道有人反對,只是特意把這些消息屏障,不料莊新語還是得知了。「啊,他們好像是反對『耳機身分證』。沒關係啦,我們繼續忙吧,門衛會解決。」董事長瞇著眼歪著頭,過了一會兒才回答。莊新語答應了,卻決定待會要下樓看看,他總覺得有蹊蹺。

「莊先生,外面危險,您還是從停車場出口離開吧。」門衛連忙阻止。「他們是誰?」「是反對『耳機身分證』的人,他們要求我們派個高層來正視他們的訴求。」「好,那我去。我是溝通專責小組組長,有這個資格。」莊新語抬步打算走出去。「不行不行,您先問問董事長吧。」門衛迅速地擋住。「我作為專責小組的組長,有必要了解一切關於計劃的利與弊。」莊新語語氣強硬地回答。門衛無法辯駁,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莊新語走到示威者那頭。

「奪人自由!縱容獨裁!」為首的少年拿著擴音器喊道,他身後的人隨之高舉標語。「你是誰?呵呵呵,提斯卡拉打算派個黃毛小子來敷衍我們!」少年誇張地一笑。「我是負責與華國政府部門溝通的溝通專責小組組長莊新語。」莊新語禮貌地笑答,似乎沒有把少年的話放在心上。「莊新語?不是『紅燒耳機聯盟』這個專頁的擁有者嗎?呵,想不到你這樣巴結提斯卡拉,還真成為其中一員。就你這個刷鞋小子,憑什麼來跟我們對話?」少年拿著擴音器對著莊新語喊。

莊新語微微側過臉,臉上依然掛著笑容,不卑不亢地道:「我是促成『耳機身分證』實行的重要成員之一,請問一下你為何要示威呢?如果你不說,我們公司無法做出改善。先生,若不介意,可否告訴我你的姓名?」「哼!」少年凝視了莊新語兩秒,見他定力如此好,決非隨便的一個員工,吐出五字:「我叫龔薩雷!」

「龔先生你好,請問『耳機身分證』有什麼問題呢?」「耳機身分證是不是能讓人遠遠就讀取到你的身分資料?」龔薩雷挑挑眉問。「對,不過只有用專屬的儀器才能偵查到,其他黑科技或者儀器都無法辨識。我們公司非常注重各用戶的安全和私隱,安全牆等都是每五天一次小更新,每三十天一個大更新,好確保不會有人藉著耳機安全漏洞而侵犯各位的私隱和安全。『耳機身分證』希望家不用帶錢包也能出門,所以主要是方便警察逮捕疑犯,快速在人群中…….」莊新語彬彬有禮地回答。

「呵呵呵,什麼保護私隱,廢話連篇!」龔薩雷打斷了莊新語的話頭。「如果警察拿那個什麼儀器掃一掃,他們是不是就知道附近方圓十里有什麼人、以及那些人的資料啊?」「沒錯,但這種設備只會在捉案時使用。若您擔心私隱,可以不登記『耳機身分證』……」「呵,你真是天真。他們說什麼你就相信啊?捉案時用……晚點就會變成任何時候都可以用……還有現在是選擇性登記『耳機身分證』,晚點肯定是全民強制!你別以為這些小伎倆能瞞騙我們!」龔薩雷越說越大聲,最後一句差不多是咆哮。

「先生,你這些全部都是假設,毫無證據支持。提斯卡拉公司一直貫徹始終地堅持回饋社會的宗旨。從一開始向全球贈送藍牙耳機,到現在增設身分證功能,我們都只是希望市民的生活可以更方便。」莊新語說到這裡也有點氣憤了,聲量不自覺變大。

「小伙子老羞成怒了。」龔薩雷邪氣一笑,挑釁的意味很重。正當雙方氣氛開始凝重的時,董事長帶著幾個門衛和律師走出來,他中氣十足地說:「根據法律,你們在這裡進行的堵塞和聚集造成居民生活不便,觸犯了華法第三十二條第八章的法律條文,本公司有權向警方做出舉報。請各位回去吧,免得傷和氣。」

「誰跟你和氣啊?」龔薩雷反駁道。縱使如此,他身後的人訕訕地離開。龔薩雷見大勢已去,跺跺腳,不甘地揚袖而去。

「新語,都說這事門衛會處理,你不需要操心。」董事長帶點怪責的語氣說。「我也只是想把產品做得更好。」莊新語回想起自己剛剛的表現,意識到自己有可能壞了董事長的安排,內疚不已。「好啦,他們都散了,我們回去吧。你後天還要跟A國政府溝通呢。」莊新語頷頷首,跟著董事長返回辦公大樓。

「其實這樣會不會真的冒犯了他們的私隱?」莊新語突然問道。董事長一愣,反問:「你對公司沒信心啊?我們把關做得多好你不清楚嗎?」「不是…….只是他們為什麼有這麼大反應?」「沒事吃飽喝足就開始怨恨別人做得比較好,人啊,都是希望有關注。」董事長負手高深莫測地說。「嗯,原來如此。」

經過這個小風波,示威活動大大減低,莊新語也繼續心無旁騖地進行一場又一場的談判和溝通。「耳機身分證」在他的努力下迅速擴散到世界各地。在一年間,全球達70%的人都轉用耳機身分證,街上戴這款耳機的人隨處可見。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也搬到去耳機上進行,幾乎沒人再用面對面的方式對話。

「來自董事長的信息:請各位找個安靜的地方,我們十分鐘後開會。」正在家裡洗碗的莊新語不慌不忙地把碗都疊好,把房門關上,躺在床上準備開會。

「今天我收到消息,A國想要強制全部市民轉用耳機身分證……我們該如何應對呢?」董事長的聲音響起。「我們公司一年前曾說若用戶擔心私隱問題,可以不登記…..我認為我們應該反對。」董事長話剛畢,莊新語就做出強烈的反對。「我覺得這是A國政策,我們無權過問。何況我們反對也沒用,只會加強雙方的撕裂,不利我們的發展。我覺得不需要表態。」沈芽芽隨即說。「可是我們公司的理念是什麼?是為了令市民生活更方便,而不是擾民!我覺得如果我們不在此事上反對,那就會毀了公司一直以來建立的形象。民眾對我們的信用歸零是第一個問題,更重要的是其他國家見我們沒用極力反對,肯定會跟著強制!」莊新語從床上坐起來,語氣堅定。

「新語,冷靜點。我認同芽芽,即便我們做出反對也是徒勞無功,但我也認同新語,我們不應該違背良心。所以在發出譴責公告的同時,芽芽,你去跟A國部門說我們不會干涉,只是不同意。」董事長拍下案板,發號施令。莊新語不滿待發言的時候,董事長搶先一步說:「新語,剛剛Y國傳信息來了,你去看看吧。剩下的事情我會處理。」莊新語扁扁嘴,不滿卻只好離開。

最後,A國實行了全民強制轉用『耳機身分證』政策,提斯卡拉公司也僅僅發出書面譴責,其他東西都毫無變更。見A國推行全民「耳機身分證」成效卓著,不但犯罪率大降、治安顯著變好,政府的各個部門效率更是大大提升,其他國家都爭相跟風。一眨眼,全球大部分國家都強制全民轉用「耳機身分證」。

「政府實行全民強制轉用「耳機身分證」政策半年後,約五十人因違律被罰款。懲教處正研究沒收耳機為懲罰輕罪犯的可能性。」莊新語望著房間裡豪華的大電視機,右手的青筋暴起,他對著耳機大喊:「沈芽芽!我都說這樣不好!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功利?你不知道強制轉用侵犯了多少人的權利嗎?現在沒收耳機還要變成一種懲罰!你記得當初『紅燒聯盟』嗎?」

「莊新語,我再也不是你的下屬了,拜託你別對我大喊大叫。」沈芽芽冷靜的話狠狠地敲在莊新語心上。「芽芽……你什麼時候變了?我知道董事長一直很重用我,直到上次我說反對A國政策。你當天說不要表態,不會是為了迎合董事長吧?」莊新語無力地壓著喉嚨問道。「對,我是為了迎合他。你知道嗎?我從小到大就很好勝,我從來都不會做副班長、副組長或者任何副手職位。我要麽不做,要麽就要做最高的領袖!你的存在就一直阻擋著我。我用我自己的手段,終於變成跟你平起平坐的最高領袖。不過你別說我狠毒,是你自己放棄董事長的寵愛,而我只是趁虛而入。」

「我們什麼時候依附董事長?我們不是提斯卡拉的員工,我們是『紅燒聯盟』啊!」「呵,你還說『紅燒聯盟』。現在有誰會記得『紅燒聯盟』?你沒有發現我溝通專責小組已經在一次又一次的改革下,成為直屬予董事長的部門嗎?你沒有發現我們在領薪水、入住員工宿舍的時候就變成提斯卡拉的一員嗎?我們不能再為那飄渺的『讓生活更方便』宗旨而拼命。就算你不需要,我也想要穩定的生活。老實說,現在的待遇我很滿意,我實在想不到任何原因去反對公司的決定,犧牲自己的安穩。」沈芽芽淡定地把話說完。莊新語在腦裡幻想到她清冷的雙眸和無情的嘴臉,一氣拋下「人不能只為利益而活」一句就拔下耳機。

「兒子……」莊太太剛發現信息傳不到莊新語那頭,擔憂地敲敲他的房門。「媽——」莊新語見莊太太沒有戴耳機,頓時有種莫名奇妙的感覺,撲過去緊緊抱著她。「你做的不開心就別做了。你還年輕。」莊太太撫摸兒子的青絲,她覺得現在的兒子才是她的兒子。

「不行,我有什麼原因離開?我現在薪水很高,福利待遇是其他公司都無法給我的,我有什麼理由要離開?」莊新語把沈芽芽說的話重複一遍。「人生不是全部事情都有原因。你知道我是怎麼做選擇嗎?如果我遇到分岔路,我會選一條我不後悔的路。人生那麼短,為什麼不做些自己開心的事情呢?」莊太太溫柔地把肩膀讓出。

「可是我離開之後要去哪裡?我前路完全是模糊不清。」「孩子啊……縱使外面的世界充滿著未知數,前路可能是模糊不清的,可是人要走出舒適圈,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。你現在如此年輕,大可放手一搏,你要記得媽媽在你背後就好了。」莊太太輕輕地鬆開莊新語,引導他躺下,把被子拉到他肩膀上,輕輕呢喃:「先睡一下吧,你這段子太累了。」

睡了一覺後,莊新語如常地在家辦公。只是他剛打開電腦就收到董事長的信息:新語,今天可以回公司一趟嗎?他一愣後答應了,趕緊梳洗,快速出門。

「你直接去西翼體育館吧,我們要做個測試。」得到董事長的指示,莊新語很快就到達目的地。「新語哥你來了,快點快點。」孫敏超遙遙見到莊新語就快步迎上。「你有看最近的新聞吧?懲教處的人員來了,我們要測試一下沒收耳機的成效。」孫敏超自顧自地解釋,拉著莊新語快速地往體育館。

不容莊新語想太多,董事長就向他一一介紹場內的懲教人員。「今天我們主要想測試沒收耳機能否帶來孤獨感,從而讓犯人害怕,不敢再犯。這次測試內容主要讓九十九位自願者戴上四品耳機,然後一位自願者不戴,讓他們在西翼自由活動約五個小時。由於耳機可以完美隔阻所有雜音,不戴耳機的自願者不能跟其他人溝通。自願者身上會有情緒偵測器,我們也會製造些日常情境例如警察巡查,增加真實感。」莊新語聽完簡介後,眉頭一皺,計上心來:「我可以參與這個實驗嗎?」

懲教人員懵懂地望向對方,又望向董事長,拿不到主意。「你要做戴耳機的?」「不是,我想試一下不戴耳機。」莊新語語出驚人。「做好一個產品,要對它不同方面有充分的了解。」「不太好吧。」不止董事長,連懲教人員都出口勸止。「這個實驗我們都是第一次做,可能會造成重大的心理陰影……..」懲教人員欲言又止地說。

「一個自願者的數據太少了。既然你放心讓自願者做這個測試,為什麼不放心讓我去?」懲教人員無法反駁,只好允許了。莊新語也順利地跟其他自願者一起。「為了保持實驗結果準確,請你不要跟另一位沒戴耳機的自願者聊天。」離開前,孫敏超拉著莊新語提醒道。「若你真的有什麼不適,我在控制室。」「好,謝謝了。」

測試一開始莊新語隨著大眾一起走,他知道其他自願者正在透過耳機問路或者結伴去冒險,但由於他非常熟悉辦公大樓,因此沒有遇到問題。莊新語把第一個小時花費在辦公大樓的花園裡,他一直忙於工作,從來沒有好好享受這片花園的美好。

在花園遊蕩了一個小時後,莊新語打算去飯堂吃個早午餐,他一早趕著出門都沒吃飯。突然,一個門衛站在他面前,盯著他不發一言。莊新語猜想他是問自己拿工作牌或者訪客證,便從懷裡拿出工作牌。然而那位門衛只是搖搖頭,繼續凝視他。莊新語感到一陣煩躁,他用肢體動作比了個問號。門衛思考了一下,還是搖搖頭。無助感油然而生,莊新語別過頭沒有理會門衛,逕自離開。去飯堂的路上,他受到很多員工奇異的目光,心裡的煩躁和不安漸漸加重。

去到飯堂,莊新語花了比平常多出三倍的時間才成功點到餐。他孤零零地坐在飯堂的角落吃飯,偶然有人走來想併桌,卻發現無法傳遞信息,無奈之下只好離開。莊新語這時才徹底感受到被人孤立的滋味。他強行壓住淚水,把口水和飯吞下,覺得沒有什麼胃口,站起來去俱樂部消閒。

他去到俱樂部才醒起門口需要耳機掃描方能進去,只好無功而返。莊新語望著前方人來人往,覺得自己好像在一個平行時空裡,只能看到對方,卻接觸不了他們。那種感覺就如快餓死的人看到面前的麵包,卻伸不出手把麵包拿到嘴邊。莊新語靠牆蹲下,他醒悟自己一直以來的快樂都源於別人的關注。他並非特別熱愛提斯卡拉,或者跟政府部門打交道。他喜歡的只是提斯卡拉能帶來的榮譽、歸屬感、以及自我肯定。

「縱使外面的世界充滿著未知數,前路可能是模糊不清的,可是人要走出舒適圈,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。」莊太太的話再一次浮現,莊新語發現自己加入提斯卡拉的原因——讓生活更方便,已經變味了。耳機不能再帶來方便,反之,它帶來了無助和孤獨。他終於找到一個離開提斯卡拉的理由——他不是真正的快樂。

莊新語做了個決定後,霍然站起來,帶著銳利的目光走向控制室。「新語!」他看到孫敏超用唇語說。孫敏超見莊新語面色蒼白,拆下耳機,生硬地問:「你怎麼了?」「我要離開提斯卡拉了。」「什麼?」孫敏超瞪大瞳孔。他緊張地摸摸莊新語的額頭,戴上耳機呼喊懲教人員以及醫護團隊。「我沒事。」「不,你有事,你先等等,醫護很快來了!」莊新語見孫敏超真情流露的擔憂,心裡隱隱的不捨。

懲教人員和醫護團隊前後腳地來到控制室,他們把莊新語用擔架抬去休息室。孫敏超也重新替他戴上耳機。「新語沒事吧?」董事長氣沖沖地走進來,用責怪的語氣道:「都說不讓你參加了!你下次別逞強了!」「董事長,剛剛新語說要離開提斯卡拉。」孫敏超若無其事地在耳機裡私訊董事長。「啊?」「我覺得他肯定是打擊太大,所以才請醫護來。」「你待會開導一下,我怕新語一走『紅燒聯盟』其他人都跟著走,那會嚴重打擊公司士氣。」董事長給孫敏超打個眼色,靜靜地退在一旁等醫生診斷,思索著最差的打算。

如果新語真的要走,我要如何才能保住「紅燒聯盟」成員的支持呢……他是個善良的孩子,但他連連反對我的決定,這樣的人走了也不太可惜…….如果他犯了些錯被我逐出去行不行呢?最好有個「紅燒聯盟」的人支持…….嗯,沈芽芽應該可以…..莊新語知道公司那麼多秘密,若他離開公司後在外面胡亂發表言論,不就添了很多無謂的麻煩?若他真執意要離開,就先陷害他,再逼瘋他!

在董事長思考的同時,醫生也完成診斷了。「莊先生大致沒問題,只是剛剛情緒波動非常大。從一開始的欣喜愉悅,跌去煩躁不安,再到無助孤獨,所以神智可能不太清醒。如果他比較樂觀,應該能在一小時內恢復;若比較悲觀就…….需要大家多一點的支持。」

「好的,謝謝你。」孫敏超趕緊道謝。董事長心懷鬼胎,向孫敏超囑咐幾句就離開了。「你真的要離開?」孫敏超等其他人都離開後,坐到床邊問。「對。敏超哥,你不用勸我了。」莊新語苦澀一笑,他以為自己情商和抗壓能力很好,怎知才兩個小時就被擊敗。「其他自願者呢?他們有事嗎?」「啊,剛剛醫護人員去尋找另外一位沒戴耳機的自願者,目前情況還穩定。」

二人沈默不語片刻,還是孫敏超重提話題:「為什麼要離開提斯卡拉?你應該知道我們的工資比其他公司高出好幾倍,何況你的職位是全公司數一數二了。你是不是有什麼心儀公司,還是有什麼不太滿意?」莊新語見孫敏超一再挽留,淺淺一笑開口:「我沒有心儀公司啊,我也沒有什麼不滿意。提斯卡拉是間很好的公司……可惜我這個人很貪心…….我想要真正的快樂、想要冒險……公司的理念也有點偏離軌道……」

孫敏超垂下眼皮不說話,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。「你…..那你如果走了,你打算做什麼?」「不知道耶,我媽媽說人生那麼短,就該做些不後悔的事情。我應該會做些讓我、讓世界幸福的事情吧?」莊新語口吻雖然溫柔,但孫敏超知道溫柔下無盡的倔強和堅定。

「兄弟,我沒你那麼勇敢……只能願你繼續快樂…….你是待會走了嗎?」「我也想,合約不是寫要提前一個星期通知辭職嗎?我可不想賠毀約金。」孫敏超勉強地笑幾聲。他站起來時拍拍莊新語的手。莊新語感受到掌心中的硬物,會意一笑,把那團紙塞在西裝褲袋裡。

再休息半個小時,莊新語向董事長請示回家,後者當然答應了。

「小心,董手段厲害。」莊新語捲開紙團望著歪七扭八的字,不知道是寫得很趕還是太久沒執筆。依稀地猜到內容,莊新語疲倦地揉揉眉心,他早就見識過董事長的手段,但辭職並非什麼大事,董事長怎會花時間來陷害他呢?莊新語覺得孫敏超太杞人憂天,一笑置之。

辭職信很快就寫好,寄到董事長的郵件信箱裡。除了和董事長幾次深情長談外,莊新語在公司最後一個星期大致安穩。

「新語哥,你是不是要走了?」由於董事長封閉了消息,莊新語辭職一事只有寥寥幾個人知道。聽到沈芽芽的問題,莊新語疑惑地抬首,不知是否應該裝傻。「我都知道了。」沈芽芽露齒一笑,那單純的模樣跟以前一樣。「嗯……..」因為上次的對話,二人之間多了一層隔膜。

「其實我們沒有什麼仇恨啊……我對你不滿是因為你擋著我的路,但現在你要離開了,是不是可以冰釋前嫌呢?」沈芽芽有些不太舒服地扭扭身軀。「我們的價值觀不一樣了……」莊新語淡然地說。「我們又不是要結婚,價值觀相異也可以繼續做朋友啊。」沈芽芽不自然地在辦公室裡來回徘徊。「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不過我只是離開提斯卡拉,可沒有離開紅燒聯盟。我依然會跟大家聯繫。」莊新語客氣一笑,用眼角瞟一下門口,下了逐客令。沈芽芽無奈地緩緩轉身,卻不小心踩到鞋帶,唉呀一聲摔倒了。「沒事吧?」「沒事沒事。」她匆匆地離去。莊新語望著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
日暮,空氣變得凝重,似是因莊新語的離去而傷心。莊新語從電腦裡抬頭,打算收拾收拾時,董事長以及好幾位熟悉的面孔怒氣沖沖地推開大門。「莊新語!你是不是打算外洩公司機密?公司對你不薄,你為何要背叛我們?」「我哪有外洩公司機密?」莊新語對這無中生有的指責很不滿,彈起辯駁。「有人說你打算把公司機密文件複製到USB(通用串行總線),你說你……」董事長威風凜凜地吶喊。只見他大手一揮,站在他身後的人便如狼似虎地搜查莊新語的隨身物品。

「廣嘉、馮克、楓靖、芽芽,你們都不相信我嗎?」莊新語大感意外,四人都是「紅燒聯盟」的成員,想不到一個兩個都成為董事長的走狗。「找到了!」馮克在書桌底下找到一個紅黑色的USB(通用串行總線)。

「看看裡面是什麼。」董事長半瞇雙眼,陰沈地命令。馮克快速把USB插進電腦裡,讀取信息後,頗為震驚地說:「都是公司機密……有最新產品的全部資料……還有跟各國政府的通訊紀錄……」

語畢,整個房間的氣氛下降到零點,大家都屏息靜氣,不想受到波及。「莊新語,你有什麼要說?」董事長的表情先是震驚、接著是悲傷和濃濃的失望。「清者自清,我沒有必要,也沒有任何動機。反正我都走了,還有什麼好說的?」莊新語想起孫敏超遞給自己的紙條,猜到這八成是董事長的手段。若是如此,自己再反駁也沒有用,倒不如不說話,省省口水。

「新語哥…….我……」馮克不願面對這個事實。雖然「紅燒聯盟」的聚會少了,內部也沒那麼團結,但大部分成員一直視莊新語為偶像和領袖。「馮克,你要好好加油。反正我有沒有做我很清楚,是誰搞鬼我也很清楚。」莊新語似笑非笑地與董事長對視。

「好吧,既然你認罪那我就從輕發落吧。莊新語你一直是公司的得力助手,所以這事我不希望警方或者任何人插手。本公司會把你列入黑名單,不許你購買或享受我們任何形式的服務。芽芽,你處理後事吧。我要緩緩。」

「新語哥,耳機。」沈芽芽應了一聲後,向莊新語伸出手。「什麼耳機?」「你被我們公司列入黑名單,不許再享受任何形式的服務。你耳朵上的耳機正是公司的服務。勞煩你給我。」莊新語這時才知道董事長背後的目的——令自己崩潰。董事長親眼目睹他不戴耳機兩個小時後的反應,這樣做就是想把他逼去死路。

「新語哥,耳機。」沈芽芽重複一次。莊新語深知自己無論如何都要交出耳機,與其被人強行搶奪,倒不如有骨氣地把耳機交出。他暗哼一聲,把耳機粗暴地拔出來,丟在桌面,接著把背包甩到身上,奪門離開。

街上行人很多,打工仔都腳步匆匆地趕回家吃晚飯。莊新語看著模糊不清的前路,和周邊的陌生人,知道這是自己的難關——破之能生,敗之則亡。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董事長的詭計,他知道自己不能如此輕易就被打敗,他知道自己要堅持初心,突破自我。

「兒子,你怎麼了?」莊太太見莊新語跌跌撞撞地入屋,又發現他耳機不見,快速衝過去攙扶他。「你今天辭職了?他們把你耳機沒收了?」莊太太把自己的耳機丟在一旁。「對。」莊新語抱著母親,淚水默默流下。「他們好狠毒,不怕,我明天去買個新的給你。」「不行,他們把我列入黑名單。就算你買到,我一用總部就知道是我。」莊新語無力地說。

「沒關係,我們一年前不用耳機還不是活著?你先洗澡吧,我煮飯給你。」莊新語想起一年前的日子,多麼希望自己從未攤上此事。

「媽,我之後的路要怎麼走?」莊新語吃了口飯,只覺沒有味道,把飯含在嘴裡含糊地說。「你好像忘了沒有『紅燒聯盟』前,你的日子是怎麼過啊。」莊太太感慨一句「當局者迷」,一語點醒夢中人。「你以前不是喜歡玩遊戲嗎?那款遊戲還存在啊,你可以用家裡的有線耳機繼續玩。可惜你以前除了玩遊戲……好像沒做什麼。」莊太太暗中調侃兒子。

「別說了,我以前可有做其他事情。」「例如呢?」莊太太囂張地歪過頭,惹得莊新語一陣煩躁,想打又不能打。「哈哈哈哈哈,打不到我,耶!」莊太太調皮地吐出舌頭。餐桌上沈重的氣氛蕩然無存。

「你現在的情況跟我差不多。我以前沒有電話卡,到中四都沒有電話卡。那時候很多需要登記電話號碼的應用程式我都用不了,加上沒有行動數據,所以同學經常聯絡不到我。」

「哇!那怎麼辦?沒有網絡你有什麼娛樂?」莊新語從來沒聽媽媽提過,驚訝不已。「看書啊,網絡小說可以預先下載,實體書不需要網絡也能看。我還喜歡作文跟唱歌,兩者都不需要網絡。其實很多東西都不需要網絡,只是你在局中,看不清。現在你也以為做任何事都需要耳機對吧?但事實並非如此。」莊太太說這些話時隱隱驕傲。

「對於沒有電話卡,我執著了大約兩三年吧,但後來看開了,沒有電話卡的日子還是這樣過。我告訴你哦,沒有電話卡是個最棒的藉口,我拿這個藉口不知道推搪了多少工作啊。」莊新語想一想後說:「可是公司數據表示全球97%的人都有藍牙耳機。」「傻瓜,有耳機不代表會用啊。你覺得在公園晨運的伯伯會戴耳機做運動嗎?籃球隊、游泳隊,很多人做運動的時候都不會戴。」莊太太一邊替兒子夾菜一邊說。

「可是我這樣找到工作嗎?」莊新語眉間依然鎖緊。「你知道你賺的錢有多少嗎?如果我們照著現在的支出,用十年也不憂柴米。放心,只要你多接觸一些不常戴耳機的人,你就會發現更多人,更多你們公司數據看不到的人。」

在莊太太的開導下,莊新語順利入睡。

次日起床,莊新語剛起床就發現母親在身旁。「起床啦?快起床快起床!快遲到了。」「遲到?我不用上班啊!」「你不用,我要啊!雖然不是上班,是晨運。你以為我平常整天宅在家裡看電視劇啊?」莊太太笑罵。「難道不是嗎?」莊新語特意唱反調,一邊閃避莊太太的無形拳,一邊整理床鋪和穿衣服。

莊太太帶莊新語去附近的公園,街上清清冷冷沒什麼人,想必是因為上班的上班,放假的還沒起床。

「你不是帶我去跳廣場舞吧?」莊新語許久沒去公園,對公園的印象只有兩個:超多小朋友,很吵;超多人跳廣場舞和太極,很老套。「不是!我很年輕,才不跳廣場舞!我們玩滾軸溜冰。」「滾軸溜冰?公園有這個設備?」「你啊……快三年沒去公園了。滾軸溜冰場在前年就加建了。我們玩滾軸溜冰不戴耳機,因為耳機會影響平衡力而且隔絕太多聲音,聽不到對方的求救聲就麻煩。」莊太太興沖沖地拉著兒子飛奔,後者被她的活力嚇到。

「各位姐妹們!」莊太太把耳機和隨身物品放進儲物櫃,精神充沛地大喊。「欸?兒子?」一位年約三十的少婦敏捷地溜過來。「對。」「來小伙子,教教你這裡的規則:玩滾軸溜冰時不許戴耳機,要得到教練許可才可以在內場玩,還有些基本東西我就不說了。」名叫依晨的少婦道,莊新語連連點頭。

「教練是誰?」「我們教練可厲害了,他是預備進國家隊的滾軸溜冰高手。我來給你介紹一下吧,正好你也需要一副溜冰鞋。」莊太太穿好溜冰鞋後,一馬當先「溜」到前方的小涼亭。

「七七小教練,我帶兒子來玩了!」莊新語氣呼呼地跟著母親的腳步,看到在涼亭裡擦拭溜冰鞋的男子。「真的啊?太好了!難得有同齡人。」七七小教練放下抹布,展開陽光笑容。「我叫薛七勤,他們都愛叫我七七,你呢?」「我叫莊新語。」莊新語跟七七握握手,頓一頓繼續說:「曾經是提斯卡拉的員工,不過現在辭職了。」「提斯卡拉員工啊!那你肯定很厲害,可惜我保證你溜冰一定比你媽爛!」七七開玩笑道,向莊太太眨眨眼睛。「你們兩個先聊吧。我要跟依晨單挑呢!」莊太太見二人氣氛不錯,適時離開。

「你還好嗎?」七七等人都散了開口問。「我?我有什麼事?」莊新語帶點警惕反問。「提斯卡拉的員工待遇很好,這麼多年來都只有裁員,很少聽到有人辭職。你肯定是遇到些很不高興的事情才辭職吧?」莊新語聽七七分析得不錯,也不隱瞞:「對……老實跟你說吧…..我以前是『紅燒聯盟』的盟主,後來我們盟成為提斯卡拉的溝通專責小組,負責向各國政府推銷『耳機身分證』……」

七七忍不住打斷:「你是『紅燒聯盟』的盟主?我一直很佩服你們盟!你們是我心中的大神啊!從你創造的『燃燒』和帶起的四分鐘潮流,到加盟提斯卡拉,用超快速度達成任務。你們…….一直是我的偶像!」莊新語沒料到有人如此崇拜自己,忙自謙:「不是,我這個盟主只是掛名…..何況現在也沒人認我這個落魄盟主吧?」「不是不是,我真的很好奇你是如何想到創辦『紅燒耳機聯盟』這個專頁。你眼光真準,能搶先一步做出簡單易明的教學,而且抓住實用和娛樂兩方面。」

「創辦專頁主要是因為我母親看不懂。我覺得很多人都會遇到相似問題,所以就開了。至於實用和娛樂兼顧是恰好。我玩很多遊戲,看了不少攻略和教學片段,不知不覺就學到一些技巧…….你比較厲害,預備國家隊隊員呢!」莊新語在說話同時憶起往事,發現現在也不太糟糕。「什麼遊戲?我也要玩!」

莊新語和七七聊了一會兒天後,得知曾經與對方在遊戲裡組隊打過妖怪,情感更加深厚。七七聽到莊新語被沒收耳機的事後,向他介紹了很多朋友,有些玩運動、有些做音樂、有些拍電影,他們的共同點是很少時間會配戴耳機。

「我以為全世界97%的人都長期戴耳機……..」某天,在「公園跨界聯歡會」裡,莊新語拉著七七道。「呵呵呵,97%人擁有耳機,但並非每個人都依賴它。好像現在差不多全部人都有手機,但不是每個人都沈迷玩遊戲。擁有一件東西要怎麼用是由我們決定。科技是一件好東西,但不代表我們一定要依賴啊!依我說,取其好、捨其壞比全盤接納好得多。」

「七七小教練果然不負美名,說的道理真好。」莊新語拍拍七七的肩膀說。儘管他溜冰技巧沒有因為七七而進步,但他的生活因為七七而變得更精彩。日子再也不是日復日、年復年地過。

「大抽獎活動!大家快來吧!」司儀趁聯歡會氣氛高昂時炒熱氣氛。「走!我們去抽獎!」莊新語不想掃七七的興,半遷半就地聚集在公園中央。「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個號碼吧?今天的獎品可厲害了,除了例行的大、中、小獎外,還設有神秘大獎哦!誰手上沒有號碼快揚聲,錯過這家在別家就找不到了!」派號碼的人走到七七和莊新語面前,往他們手中塞紙條。「我不用……..」「就玩玩嘛,怕什麼。」莊新語本不欲參加,但在七七的鼓勵下還是把紙條收起。

司儀是個爽快的人,他先宣布了大、中、小獎的得獎號碼後,就迅速進入正題。「這次神秘大獎的得主是——91號!請問誰手裡拿著91號呢?」「你幾號?」七七湊頭看看莊新語的號碼,接著不顧儀態大叫:「我兄弟拿91號!我兄弟!」司儀的視線鎖定莊新語,手舞足蹈一番才說:「這次神秘大獎是什麼呢——參觀提斯卡拉總部!驚喜嗎?」

本來不太在意的莊新語聞言後全身一顫,百感慢慢浮現,他慌張地搖頭道:「七七,這個獎我讓給你,我不要!」知道莊新語背景的七七有些不好意思,正打算替他解圍時,主持人提醒:「為防止買賣活動,這個獎不可以轉讓!」莊新語頓時陷入兩難。

在提斯卡拉的日子,大抵是我最輝煌又最黑暗的日子。被董事長操控著,我只是他的賺錢機器。踏出提斯卡拉的那一步時,我告訴自己不會再回去那個虛偽世界。「新語,看來是命運。回去一趟,給他們好看的!」「嗯?是命運嗎?」莊新語心裡暗竊:是呢!他當初看扁我,看扁我沒有他的耳機就活不了。殊不知脫不下耳機、走不出舒適圈的是他。他將我逼往絕境,反而讓我發現了新的世界。如此厚禮,命運是給我機會禮尚往來吧?

拿了獎品(提斯卡拉總部單人參觀通行證)後,莊新語沒有久留,匆匆地趕回家。

參觀的日子就是明天,莊新語從衣櫃裡找到那件只穿了一次的黑紅間隔西裝,燙平、掛好,準備明天穿。

次日清晨,莊新語走著那條熟悉又陌生的路,到達提斯卡拉總部。抬眸見到那恆久不變的標誌,回憶裡的種種片段與眼簾裡的景色重疊。「您好,請問是單獨參觀的貴賓嗎?」門衛確認一下莊新語手上的通行證,把他帶去貴賓室。

門被打開,走進的不是別人,是董事長。「您好,我是提斯卡拉的……..」董事長的自我介紹因為過於震驚而停斷。莊新語指指耳朵笑道:「我聽不到你說什麼,但你肯定是在自我介紹吧?董事長,別來無恙。」董事長緩緩地把耳機摘下,不可置信地問:「你是莊新語?」莊新語儒雅一笑,小小力地點頭。「你…….沒有耳機還能好好地活著?」董事長喃喃自語:「可你不是不戴耳機兩個小時就崩潰了嗎?這都快一年了,你怎麼可以沒事?」「讓董事長失望了,但世界不是只有一個舒適圈。我能離開一個舒適圈,自然能找到第二個舒適圈。人要突破自己,才叫成長。」

「世界有97%的人戴我們的耳機,你沒可能在華國找到其中的3%……..」董事長略見瘋態地堅持相信數據。「戴耳機不代表要完完全全地依賴它。董事長,看來你也需要突破一下呢……..思想如此狹窄不利公司發展。」莊新語咄咄幾聲說。

「我完全沒有必要來參觀公司,但我想來跟你說一句話:你以為你的耳機可以控制人類,但別忘了我們有選擇的權利。當局者迷,這是我唯一能提醒你的話。還有,非常感謝你逼使我突破,不然我也不會發現世界原來如此多姿多彩、原來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。」

莊新語優雅地把椅子推回原位,拍拍手離開貴賓室,留下了目瞪口呆的董事長。

步出提斯卡拉總部,莊新語長呼一口氣。他看到戴著耳機的人們匆匆而行,自己似乎不在他們的世界。這一刻,他再不是無助和孤獨,他再也不需要依賴別人的關注獲得快樂。莊新語揚步走去,他沒有嘗試躲避熙攘的人群,大概是因為,身處不同世界的人不會碰上。

伸出手,莊新語發現別人被層薄薄的保護膜圍繞,那層隔膜的盡頭正是耳機。他知道保護膜雖能給予我們安全感,但它也限制了我們的視線,令我們無法觸及外面的世界。只有拿下耳機,才會發現外面的世界是多精彩。莊新語被沒收耳機的一刻,前路是那麼模糊不清,但他還是鼓起勇氣走下去。只有勇於走出舒適圈,才會看見那些未知的,才會看見更大、更美麗的世界。

評語:

星縈的小說整體處理得很好,要寫這種篇幅的作品不容易,星縈的努力與嘗試值得嘉許。情節的鋪排清晰,用字也不錯,建議可分章節,讀者更易讀,作者更易分場。母子間的交流穿插得很好,第二次母子段落處理可以更仔細一點。對話以外,敘事者可以用更多篇幅去說故事,這樣的連接會更順暢,有更多人物和故事的內容可以進一步發揮。

評審人:蕭欣浩博士

名銜:作家、嶺南大學中文系講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