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亡

香港中文大學
小作家大使
鄭思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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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濕冷的房間醒過來,睜開只睡了數小時還在惺忪的眼睛,是不安把我喚醒,人在逃亡,心患憂慮,睡得不安落。我隨意地掃視了一眼房間,坐在桌上的薇恩神色有點詭異地用著手機,心底有一種不祥之兆。

「薇恩?」聽到我的叫聲,她別過頭來看我一眼,那一秒之間,我看到她一閃而過的慌張,再揚起不自然的笑容。我把心一橫,直接奪門而去。我不顧薇恩的叫喊,躥入了人群之中,回頭見夜色下的人山人海,大部分人各忙各事,只有兩個格格不入的身影死命地瞪著我來。我的心揪死一團,沒想到那秒發的判斷是正確的,薇恩把我的位置供了出來,差一點就要落網。唉,記得認識她的時候,她還說知道我兩位朋友的下落,我就這樣深信不疑,枉我真以為她是逃命伙伴。在這世代,信任還是一件困難的事,只怪自己太天真了,才會掉以輕心。

在人群中的追逐,雙方都盡量低調,避免驚動大眾。我閃身拐入無人的小巷,躡手躡腳地躲在小販車的底下。果不其然,對方其中一人也拐入了小巷。我屏息著,盡量安慰顫抖的心,看著一雙黑鞋緩緩地在面前「踏踏、踏踏」「踏!」頭上一空,穿著西裝的追捕者向我一笑,像是在捕兔器看到一隻奄奄一息的兔子一樣歡喜。他的大手往我襲來,我的身子縮後再一個迴旋踢回應。但止於藍帶的武藝遠遠及不上對方,他反應之快抓住了我的腿。電光火石之間,只知道不能就此停下來,我順著他的勢,踩上了他的肩上,趁他一鬆手,再翻了下來。小個子打不贏大隻佬,只能像蚊子一樣,叮不到就飛走,於是我奔腿就跑。

只是我忘了,他還有一個同伴,在另一個巷口負手等待我。冷汗從我的額頭滑落,要是束手就擒,就白白浪費了提心吊膽的一整年,也代表我要向不服的世界跪下來,再也見不了家人和朋友。記得跆拳道師父教過,攻擊也是一種防禦。我深吸一口氣,上前一個側踢,但踢了一半如彈弓收回來。只見他的手一個撲空,我順勢轉身背踢下他的膝窩。踢中了!只是我的腳跟痛得離譜,他的肉像硬墊,本來就不預計他會就這樣倒下,但沒想到打人卻弄得自己腳也疼,還真傷自尊。我嘗試在他身邊竄走,但是頭已被另一隻手勾住了。我來不及想,低頭就是一咬,用盡所有力氣咬下去,甚至嚐到一絲血腥味。他受不了就把我甩在牆上,背部像碎了一樣,但在喊痛之前,更加重要是逃命,奔腿就跑。

每一步都好像抽乾了全身的力氣,但不跑便亡,所以不敢停下來。我拐入了一條小村莊,盡量不留下任何痕跡,免得拖累了村莊。我沒有回頭看他們有沒有跟上,是不敢看。我選擇了最偏僻的路,腿軟了,無力地向前倒去,身子一輕,跌入了濕潤的懷抱。我慢慢地墜落,手已經無力再劃撥,氣泡從巴裏冒出,意識有點迷糊。此時,一隻小手,冰涼地握住我的手臂,身子慢慢地往上飄。終於重遇熟悉的空氣,我才大口大口地呼吸著。

我花了數分鐘才調整好呼吸和躍動的心臟,這才冷靜下來定睛看一看眼前的小女生。綁著馬尾的她也看著我,眼眸裏沒有孩子氣,倒是有一種倔強。在這世代,孩子也迫著要成長,逃命時也見過不少父母帶著孩子,看著也覺得心酸。我跟著她到了樹蔭下,她直接伸手到我頸後撕下了無色的貼紙,那是反追捕貼紙,用來干擾信號,得以藏身。我馬上退後,震驚地看著她,沒想到追捕者聘請童工啊!恩人和追捕者是同一人,我該說多謝還是粗口啊!?她沒有太大反應,只是淡淡地說:「那個貼紙是假的,是微科公司造出來騙你們的。」聽她這麼一說,才把事情連在一起。難怪……薇恩會找到我,因為薇恩是微科公司,他們發放假消息騙逃亡者貼上追蹤貼紙,然後他們再逐個追蹤,找到之後通知追捕者,一手交錢一手交人。原來這傳聞是真的,當時那個貼紙也是在慌亂間一個男人遞給我的,他的一片好心,可能也受人誤導,害了自己人。唉……我對人類的信任開始慢慢瓦解,要不是命硬,我想我早就死了。

眼前的小女孩比想像中知道得更多,就連假貼紙都知道,不像這條落後村子的人。「你……」對著女孩的臉,我忽然找不到什麼簡單明暸的話去概括自己的問題。「我父母都是逃亡者……」她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。「那他們……」我說了出口,才感受到「不要問!」的氣場。「被抓走了……為了救一個姐姐。」女孩望向別處,我不敢再看她的臉。本來想問她叫什麼名子,但想起薇恩,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,名字只不過是表面。有緣碰上,名字就不再重要。

「村莊有個小山洞,暫時安全,你可以先去躲一躲。」女孩一邊起來,一邊說,頭也不回就走了。我對於她的瀟灑有點難適應,覺得她甚至比我成熟。我連爬帶滾地跟上她的步伐,她像忘了我才剛死逃生。終於氣喘吁吁地到了山洞,路程不遠,但全程都有樹木遮掩,感覺挺隱蔽。山洞牆壁貼滿了鍚紙,四周放著形狀奇怪的鐵線,我猜是想干擾追蹤的信號。看著她的背影,想起當日也是跟著薇恩逃命,結果被出賣。相似的情境在數天之內又重複,心難免有點動搖,見過鬼還不怕黑嗎?

我看著山洞外的天空,此刻漆黑無星,本來濕漉的身子乾得七七八八,背部仍然傳來了痛楚。突然想念從前覺得乏味的日子,原來風平浪靜已是值得慶祝的時光。就是因為天生倔強,相信世界尚未腐敗如此,相信還有希望,走得太前才會淪落至逃亡的田地。但我也不是沒想過要做一隻快樂的豬,就是做不來,良心過意不去。面對這困境,也心甘命抵。

回頭看著睡著了的女孩,閉上眼的臉龐,比清醒時多了幾分孩子氣。孩子啊,雖然不是比你大許多,但叫作比你看多幾年美好的日子。出生於亂世,委屈你了。未見過風景,就先要承受災難。我也想重現以往的美好,只是消息不太靈通,現在只能各自逃命,自身難保,遇不上同流之人。背部的傷痛提醒我逃亡並不容易,現在只希望重遇失散的友人,究竟他們在哪裏呢?想著想著,有點睡不著,但身體太疲憊的關係,意識漸漸模糊了。

陽光的溫暖喚醒了我,這一年都好像未曾睡得如此安穩。昨夜還對女孩抱有猜疑,但睡得熟稔,我想我心底裹再次選擇相信。我伸了一個懶腰,蓋在身上的外套滑落,這才發現女孩昨夜替我蓋上了外套。現在她人呢?「這是早餐。」她捧著一碗麵來到我的身後,看著冒煙的麵有點感動,連日來都是吃麵包乾糧,昨日一直逃跑也沒機會吃上什麼。

「這條村子會排斥逃亡者,所以小心行事。」女孩一臉嚴肅地說。「但你……」我是有點不解,為何女孩能在這村子生活?「阿姨和媽媽當年因為立場分歧吵了大架,但爸媽被捕了,阿姨知道後還是馬上接回我,只是要我在村子扮作她的女兒。」女孩嘆了一口氣。「這村子的人,都像著了魔一樣……明明官方每年要求上繳的糧食多,他們還覺得是因為這村子的地位高了,才會這樣。」女孩皺著眉道。一直待在城市的我沒了解到鄉村的變化,原來勢力早已蔓延到各地方。

我連湯都一併吞了下去,再把空碗子上的指紋抹掉。「這村子的技術未至於那麼高級,不過小心一點也是好事。」女孩瞥了我一眼。「今早我問了阿姨,可以把你帶回家先住一住,就說你是我的遠房親戚借住幾日。平日你混在農民之中。一察覺有什麼不妥,記得回到山洞。」「不用了,我在這兒就好。我怕……我會連累你們。」我緊張地說,我再也不想將自己的堅持牽連到任何人身上,就像父母一樣。「快要入冬了,山洞會冷得可怕,你會活不下去的。放心吧,我也跟你是差不多的狀況,要是被別人知道父母的事,也逃不過一劫。」沒想到,我竟被一個女孩照顧和安慰。無疑地,我被她的堅持說服了。我想,我還是改不了輕易信人的性格。

我跟在她身後,內心還是有一點小緊張。萬一被村民發現了,我可能就被亂棍毆打而死,甚至累了女孩和她阿姨一家。我盡量顯得從容,但腳忍不住小碎步般緊張地走。

人們聊天的聲音漸漸變大,但感覺前方似是有什麼大活動,聲音似乎比一般聊天來得要興奮和沸騰。我望一望女孩,她也回我一個不解的眼神,再快步地走過去看看。村子的人都聚集在村口,像是期待什麼發生。

「是囚車巡遊……」女孩抖著聲音說,不知道為什麼腦中閃過一個畫面,是她在同樣位置看著在囚車內的父母。我在城市那邊偶爾都會看過,但不敢走得太近,所以這次是近距離看囚車。村民的樣子興奮得像吃著花生看戲,就像眼前的囚犯只是一齣戲。明明他們即將要在不見天日的囚牢,為何大家還能如此歡愉,我只覺得心寒。

囚車終於駛進來了,卡車連著一個黑色的大籠,犯人雙手被扣在柱上,身子向外示眾,屈辱如此。我是有點不忍心看,但還是掃了一眼,竟然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。我呆住了,她們也是亭亭玉立的少女,但如今披頭散髮,臉色蒼白,身穿著破舊的囚衣,眼神空洞如同死人。兩雙空洞的眼睛和我對上,轉為驚訝,但抿緊了巴,她們對望了一眼,點了點頭,看向了別處,但我能感受到她們用餘光向我問好。我眼角濕潤,巴忍不住抖動,想喊她們的名字。我知道,她們不看我,是不想暴露我的身。一年不見,沒想到用這種方式重遇。

我們曾一起在煙霧瀰漫和飄雨中,共撐一傘地逃亡。或許不知明天會如何,但相信總會一起等到放晴。那些曾以為無聊透頂的上課日,原來那麼珍貴,至少有父母、她們,和陽光。不知道她們以後,還會否看見陽光,會否就此忘了溫暖的觸感。

震耳聾的掌聲打斷了我的回憶,我低著頭,不讓人發現失落哀愁的表情,雙手拍動但不發出任何聲音。我咬著下唇,努力不讓眼淚滑落,連肩膀都忍不住抖動。女孩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,我知道,她在安慰我。

要放棄了嗎?我已經連累了父母,還親眼看到朋友在囚車上,還有什麼希望可言……我掉頭就走,實在看不下去了,也顧不得其他人的目光。「姐姐,你不舒服嗎?」女孩跟著我走出人群,一邊還在替我掩飾。

我跑到了山洞口,眼淚就不用顧忌地落下。女孩一直盯著我,我還有點不好意思,所以很快整理了一下情緒。「別看了。」我有點尷尬地說。「如果哭了,他們會回來,我早就哭滿一個塘了。」女孩冷靜地說。「我已經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了?」我無奈地答。「逃亡的人誰會知道下一步啊?你在跑的時候,只要見到有路就跑啊!」她說得也有理,不過問題不在這裏。「我都失去了重視的人。」我答。「那麼你自己呢?你想看著世界變成這樣嘛?」女孩的問題,讓我一時住了,不敢相信這些成熟的話從一個10歲的女孩說出來。「當時爸媽救了那個姐姐時,她也說過類似的話,爸爸是這樣回答她的。」我上前撫摸她的髮絲,讓她承受了我的悲傷,我轉身步入了山洞。她沒有跟進來,大概是知道我沒有鬧彆扭了。

那麼你自己呢?你想看著世界變成這樣嘛?這兩個問題……一直在心頭上。這一年來都是以別人來作自己活著的目標,遺忘了初心。

我一抹臉上的淚,冷靜下來,想著此刻自己有什麼能做的。我們一方之所以處以劣勢,是因為力量被分散,且人數上的不足,不是顧著逃亡,就是已經被關進牢獄。當務之急要聚集力量,只躲於山洞當然不足。在這暗無天日的社會下,要喚醒被有心人利用的民眾。

我在山洞靜靜地沈思,女孩拿了晚餐給我,見我一臉凝重就座在我身邊。「你可以盡量替我拿一堆紙和一些筆嗎?不過……記得低調。」我告訴她。「可以。」她順便拿走空碗子。

她再回來的時候,帶了十多張的縐紙,比我想像中少。也難怪,這邊是小村子,能找上紙都萬幸了,遲些去城市那邊再作打算。我找了一塊比較平滑的石頭當桌子,就寫起來了。女孩見我寫得起勁,湊上前一看,隨即露出驚訝的神色,但沒有慌張在眼裏,反而是熱切的期盼。我點了點頭,繼續寫下去。「除了上供大量糧食,這條村子還有其他怪事嗎?」我寫下了當權者的不當,試圖擾亂他們堅定的思想,讓他們清醒過來。

「接下來……我們就玩藏寶遊戲了!」我對著女孩說,不知道她多久沒玩過遊戲了。「藏寶?」她一臉不解地問。「這些字條寫了敏感字眼,當然不能放在太明顯的地方,他們只會一起指罵,就更加團結。但如果我們藏起來,他們只有一個人看到,或者給會看字的年輕人看,看完之後因為擔心其他人懷疑自己叛變,所以不會公世。字句根據他們村子的情況寫下的,只要他們願意多想一想,或者會明白到當權者的可怕,不用一夜之間就想通,但求在他們的腦子放下了這個種子,日後可能會站在我們這邊。」女孩一臉崇拜地看著我,再說:「那我去找更多的紙,再寫更多!」我搖搖頭答:「多也沒有用,太多會反效果,挑動了一小部人的神經就夠了。況且,我要一直走去不同地方,寫字條影響其他人,再找一找同伴,慢慢地組織逃亡者。」女孩的眼睛睜得圓圓的,咬緊了下唇:「所以說,你要走了嗎?」「是阿,謝謝你的照顧!」「可以帶上我嗎?」我從沒想過她會跟來,其實自己都自身難保,恐怕沒能力照顧她。然而,看著她堅定的眼神,想起她說這村子著了魔的神情,她留在村子大概也不好受,可能日子久了,還會被同化。精神若死了,與身體死了又有何別?想著有些不忍心,我撫摸她的頭髮,「嗯」了一聲。

我們把寫好了的字條小心地藏在隱蔽的地方,像櫃子後面、儲水箱旁、村長家門隙……為免連累女孩阿姨一家,我就裝作病重了,女孩帶我到村外求醫,我想他們不會有什麼懷疑吧!就這樣,我們收拾好行裝,走出了村子。

下一站,去哪裏?我不知道,只想如水般流動,見步行步。

評語:

是寫一種親近,還是一種疏離?親近了自己,疏遠了別人?又在為誰辛苦為誰忙?既如流水,當亦要相信流水有情,與小女孩的相遇,又是否河水遇上支流?全文用心鋪墊,看下去直覺有點繁瑣,但細微的費力的鋪排不啻在呈現某種揮之不去的糾纏,或決心。文章多有明喻,但更多的是隱喻,不變的是人間有情。

評審人:蒲葦

名銜:資深中文科主任兼作家